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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永强——合成化学的逐梦者
2019/4/12 10:23:34   来源:本站   作者:管理员   人气:800次

涂永强,1958年出生于贵州遵义,汉族,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

1982毕业于兰州大学化学系。1985年、1989年先后获该校硕士、博士学位。曾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作博士后、德国比勒费尔德大学作访问教授。现任兰州大学功能有机分子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2009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化学会会士、美国化学会会员、教育部科技委化学化工学部副主任。

    涂永强建立了一种合成多手性中心、多环结构的新方法。在构筑季碳结构、碳-碳键及碳-杂原子键方面形成了新特点。设计合成了20多个结构复杂并具重要生物活性的分子。发现了40余种新结构倍半萜。在具有生物活性天然产物的全合成、合成方法学(反应)、结构及生物活性研究等领域开展了系统性和创新性的研究,并在国际著名学术期刊发表论文200余篇。曾获中国化学会青年化学奖、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二等奖、香港求是基金会“杰出青年学者奖”、甘肃省自然科学一等奖和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

    中国西部,以贵州遵义和甘肃兰州为端点,在两者之间划一条直线。就是这条直线,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

    从乡村少年到乡村民办教师,再到大学生、博士、教授、院士,这个年轻人的奋斗内容,沿着这条直线铺成、延展。

    年轻人名日“涂永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高考的时候,他所填的表格里的住址那一一栏,写着“贵州省遵义县”的字样,自踏人兰州大学求学,他的人生履历随即发生改变。兰州,成为他的第二故乡,成为他放飞梦想的高地。

     2016年底,遵义到兰州的空中航线贯通,仅用1小时50分就可直达兰州。30多年前涂永强从遵义坐火车到成都,然后在成都转车到陕西,而后由陕西换车到兰州,行走的线路基本与如今新建的这条航线平行,但那时他每走一-次需要两天多的时间。而现在,一天可往返一次。涂永强说,真是难以相信!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在前进中突变,在踏步中更新,如同科学研究中催化剂加速的化学反应。

农家孩子在时间的雕刻下塑身为一个科学家,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奇迹, 而实际上,整个过程中的每一步环环相扣,既有目的努力,又有偶然的良机,还有加倍的努力却无果而终,如此的不断跋涉,人生才会呈现出绚丽的色彩。


上篇:大山深处的“金刚”

    春天,这里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世界;秋天,这个世界变身为绚丽夺目的金色画卷。在孩子时代的涂永强的眼中,他所居住的这个村子一遵义县团溪区仁寿公社张家林,简直太神奇了:过于安静但和谐舒适,充满了回味无穷的野趣和童趣。密密麻麻的斑竹和参天的枫树把不到十户人家的张家林包裹得严严实实,阳光充足的正午时分才有丝丝光线从树梢的缝隙投射到院子里,汪汪的犬吠声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才能让人意识到这密林深处还有人家。家门前是铺着陈年枫叶的羊肠小道,大人们就踩着沙沙作响的枫叶小道进进出出。小道能看得见的最长不到百米远,拐过两道弯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家的另一边朝向是石条相隔的“田”字形院坝,虽有200多平米,可用于晾晒东西的只有西南角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 因为父亲只买了张家最西端的一列(两间)厢房。就是在这个小小的院坝里,涂永强和张家几个孩子度过了幸福的童年时光——捉迷藏、 老鹰叼小鸡、捉萤火虫……有时孩子们也为一点小事争吵打架,大人们听见哭声就都赶出来,拿着细细的柴棍,一边训斥,一边撵着自家的孩子回家,疯狂的游戏到此结束。

直到长大成人,涂永强才理清自家的基本脉络。

    爷爷民国时在遵义衙门当师爷,声名远扬,是一个倍受人们尊敬的智慧型人物。老人家以民事纠纷调解出名,他的“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基本理念,使得许多扯皮磨人的事端化为和谐太平。1949年后,老人家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到自己认的干弟那里讨生活,还是到冷水坪水口寺投奔当尼姑的妹妹?权衡再三,他选择了后者。那一年的冬天,他带着一家三口到水口寺落脚。

    水口寺对面不远处的涂尼姑家里突然住进一家人,当地人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很理解——有更多选择的话,谁会跟当尼姑的妹妹住在一起呢?涂尼姑的哥哥家一定有难以启齿的隐情。其时,老人家的两个儿子都已成人,老大在正安县当老师,老二跟着他到水口寺开启新的人生之路。虽说是投奔,但实际上基本生活还是稳定的,因为寺庙有一份田地,周围的人们还时不时行善捐赠。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家里显然没有财力供爷爷抽大烟了。抽不起,就戒,爷爷下了决心。可随之而来的是疾病缠身,最后爷爷早早去世。涂永强没见过爷爷的模样,没有照片和画像留下。让他受到激励的是爷爷留在家书上的书法功底,他常常遗憾自己的书法一点都没有传承到先辈的风范。

    冷水坪背后山离张家林500米远的寨子,就是涂永强的外婆家,叫杨家林,两个村庄距水口寺约有3千米。涂永强的父亲在张家林的厢房里结婚,并在那里生下了6个孩子。1958年,全国的大跃进运动搞得如火如茶的时候,涂永强来到这个世界。还好,因为地处偏解没受影响。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树林还是那片树林。

    涂永强的前面是大姐,几兄弟中他是老大。这个老大小的时候当得可有意思,快到3岁他都还在吃奶。福气焉?笑话焉?小小的涂永强浑然不觉。最初的羞耻感不仅仅是来自于别人笑话他这么大还吃奶,还有像姐姐一样穿一身花衣服。长大后涂永强才知道,母亲在给大姐做衣服的时候,下料就两人一道下,布料一样,款式一样。 最初涂永强不觉这有什么,反而引以为荣。但后来小伙伴们不断讥笑他,他才发现这身花衣服——哪怕是崭新的——并非那么美好。但不穿花衣服,又穿什么呢?他跟母亲说了心中的烦恼,母亲乐了:“这孩子,还嫌衣服花哨呢……”

    1964年,涂永强6岁。此时的他当然早已不再吃奶、不再穿花衣服,但调皮的疯劲让大人“大开眼界”。奶奶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和一种特别敏锐的直觉,只要寨子里有谁哭——当然是孩子的哭,她都能断出个子丑寅卯:“永强,又是你惹的事,看我打断你的小腿……”然后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在涂永强的记忆中,奶奶的严厉超出他的认知。吃饭时手放在背后背诵她教的《劝二门》( 类似于《三字经》),背完才吃饭。经常训道:“吃饭好好吃,夹菜不要薅!”“写字不要东倒西歪!”“说话不要大声武气!”“见人要喊,别让人觉得你没家教!”“这地下怎么扫不干净?重新扫!”有时奶奶也有另外一种开导方式:“你看看街上赖贵家的麻子媳妇丑不丑?那就是吃饭时碗里的米粒没吃干净,你剩多少米粒以后讨得媳妇脸上就有多少麻子点。”就这么一个既严又慈祥的奶奶,后来不知怎么的,变得神经兮兮的,寨子里的人说,她成了疯子。1965年涂永强上学前,奶奶在抽搐中走完她艰辛的一生。直到长大后涂永强才知道,因为大烟瘾经常发作,抵不住瘾头侵袭的奶奶身体日渐崩溃,最后才成了那个样子。

    就在涂永强浑身上下都显得极度活跃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一场变故。1964年,公社搞“四清运动”,清来清去,把涂永强的父亲清出来了。身佩手枪的四清工作队来到涂家,板着脸对涂永强的母亲说:“你男人的账目不清楚,欠300元。你们一个月内还清,不还清就拆房子抵。当然,他不可能担任会计了……”

    父亲本来是教书,这几年又兼做公社会计,算是个乡土秀才,现在出了纰漏,秀才觉得事情一下子变复杂了。母亲不明白,父亲怎么差那么多钱。父亲说,他确实时不时拿些集体的钱,目的是为生病的奶奶抓药,时间长了,漏洞就大了。母亲理解父亲的一片善心。他们要合力堵住这个窟窿,不能让房子被拆啊!

    两人商量很久,最后想出一个办法。涂永强的外婆家有个表舅在赶马车。那年头,赶马车算是个技术活,有了这个技术活,收入就比别人多。父亲和母亲找到这个表舅,好话说了几大箩筐,表舅总算答应借给父亲300元钱,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堵住了窟窿,父亲母亲松了口气。但还了钱,并不等于可以再去做公社的事,有点文化的父亲铁着心下田上地,为儿女们的成长操劳。涂永强记得,当年就为撤职还钱这件事,一家人好久都没笑声。父亲的处分是1981年平反的。按照当时的政策,父亲选择了退休,由三弟接替教师工作。从“四清运动”父亲失去工作后,涂永强已深深体会到这个家庭地位不再像原来那样荣耀了,自己的任性大人已不理睬,这倒让自己突然变得懂事,学会为大人和弟兄姊妹们分忧。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潮席卷城乡,而8岁的涂永强则刚成为仁寿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有着良好素养的甘老师、肖老师教学生如何学习,如何礼貌待人,但没多久,这样的和谐气氛被乌烟瘴气所取代。连父亲伯父,甚至可爱的甘老师也未能幸免。距冷水坪街道一公里的地方有个 “七冶”农场,那里也经常开批斗会,喊的口号声响彻云霄。5年的小学时光,涂永强和他的伙伴们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打发的,没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5年的学制涂永强上了6年学,直到现在涂永强也搞不清在哪一级多留了一年学。

    如果说记忆中还有星星点点的亮色的话,那就是书中的文字和数字,让涂永强感到莫名的兴奋。那个时候,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也要与“地主放高利贷、剥削农民的利率连在一起”。语文书里的语录,毕竟也是文字,既是文字,也就有学习的价值。老师见大家学生们都是在混日子,也懒心无肠。加上每个学期都有农忙假,整个学校弄得灰不溜秋的。5年小学过去,别的同学稀里糊涂长了5岁,而涂永强的这5个岁月里却学了一些东西,虽然那些东西仅是皮毛而已。你想想,城里的年轻人都不进学校读书,而是跑到农村来当扎根当农民,这知识还有学的价值么?但父亲却叮嘱大儿子:“既然要读书就得好好学习,不管别人学不学,你自己得学好。”父亲督促学习有他的办法:先要求你能背读课文,然后用手挡住句子中两头的字,留出中间一个字要求你快速认出来,目的是避免读望天书。要么要求你快速写出笔画相近、容易混淆的几个字,目的是避免写错字和别字。可是随着孩子的增多,父亲已没有精力像培育大儿子那样培育其他孩子了。

到了1972年,学校又逐渐回复了教学秩序,读初中还得经过考试选拔。当时冷水坪附近有两个由公社小学办的带帽小初中(在小学的基础上办的初中,就像在学校的头上带一个帽子),一个是肇兴小学,一个是白果小学。走完小学过程的涂永强选择肇兴初中报考。选择肇兴,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父亲的哥哥,也就是伯父在那里教书。父亲的意思是:“家里有个人在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事实上那时的考试并不严格,但还是刷掉一批根本无心读书的人。涂永强喜欢读书,他自然成了肇兴初中的一名学生。这个时候,伯父被人打倒“再踏上一只脚”,父亲因为多年前的问题被人拎出来重新清算。“这个世界,真是乱了……”母亲时不时抱怨,话语中有一种明显的无力感。懂事的涂永强觉得母亲的抱怨虽然改变不了现实,但触发了他的一个心机:一定要通过读好书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至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这种精神的鼓动下,涂永强的读书劲头显得十分突出。老师们都说,这个孩子今后有出息,别人对读书兴趣不大,但他觉得自己像吃了蜜糖,美滋滋的。“你们要像涂永强那样努力才行!”老师会经常拿他做榜样,以此激励学生奋发。

    从张家林到肇兴小学有6公里远,大清早,涂永强在家里把肚子填饱,下午放学回家才能吃到第二顿饭。中午,他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对于大人来说,6公里的路程不算什么事,但对一个身体单薄的少年,走这段路有时还是很艰难。于是,少年涂永强经常是还没放学就想爬汽车回家。涂永强身体弱小,单独爬车体力不行,只好让别的同学先上去,趁汽车上坡减速时,在同学的帮助下一个猴跃爬到车子上。老干这事,后来终于被班主任发现了,他被逮到伯父那里,老师说:“我管不了他,交给你管了!”伯父无奈地摇摇头。

    父亲心疼自己的儿子,见儿子读书这么辛苦,在第一学期结束后就起了转学到距家近些的白果小学的念头。秋季学期,涂永强的各科成绩都不错。老师舍不得,说坚持下去吧,小家伙读书很用功的。父亲找到王贤林校长把诉求说了,王校长虽惜爱涂永强,但最后还是开了转学证明。没这个转学证明,涂永强的读书想法是无望的。

    张家林到白果,两公里多,不算远,但都是小路,每天步行,40分钟不到就可达目标。涂永强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就很舒服,不远不近,下午可以很快回家吃饭。身体快速上蹿的年龄阶段,吃饭无疑是一件比天还要大的事情。肚子一饿,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果腹的感觉上,读书没了心思,现在好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可以安心落意地啃他的书本了。父亲说,孩子饿了,怎么会读得成书!

    涂永强似乎也很幸运,他遇到了好老师。刘廷耀老师教语文,张碧林老师教数学。刘老师的语文课,采用的是启发式教学,许多学生的学习效果都很明显。体现在涂永强身上,就是作文写得很棒,一个命题,别人写两页,他可以写到6页,而且经常是6页。刘老师大喜,将涂永强的作文当范文拿到班上念,号召大家向涂永强学习——一是学习他细致观察的方法,二是学习他角度选取和布局谋篇的写法,还有一点就是学习他认真执着的精神。“没 有写不好的作文。”刘老师兴致勃勃地对所有学生说。喜爱至深的刘老师逢人便说涂永强的作文,话语中充满着自豪和骄傲,仿佛在夜空发现了一颗闪亮的星星。

    而张老师教授数学也很有方法。至今涂永强仍记得,张老师为了让学生真正了解数学这门课程,别出心裁,让学生对本来就十分抽象的方程式、几何等不觉得吃力。涂永强的数学突飞猛进,尤其是几何,张老师总是在班上夸他“解一道题有很多种方法”。

    涂永强说,他真正的底子,是在初中阶段开始夯实的。初中学不好,将影响高中乃至大学的学习。他不光语文数学好,物理化学也不差。要说弱项的话,那就是英语和体育。在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农村初中(尤其是“带帽初中”),英语教师的稀缺等同于大旱年成缺乏的雨水。英语老师虽然水平有限,但教学非常认真,涂永强和许多同学也学得十分刻苦。当然,“学英语没哪样用” 的论调,始终飘荡在白果学校的上空,因此,一些同学干脆放弃英语,因为“学了白学”!

    三年初中门门功课第一,涂永强成了白果初中的一张名片,从校长到老师,无人不谈论他,大家都说他考高中肯定没问题。作为一个农家孩子,涂永强从来没因为学习好就被父母“善待”,相反,凡是家里该做的事,他都要不折不扣地去做,而且必须做好,打柴割草,犁田耕地,样样轻车熟路,虽然体力欠了点。“你家永强哪样都行,今后一定有出息……”乡亲们谈起孩子,总是夸涂永强的父亲教导有方。父亲笑笑,表情很受用。是的,孩子用功,让大人少操心,今后有出息,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在父亲的心中,孩子们一定得读书,“因为有文化才能让人有一股精气神”。

    1975年7月,涂永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偏僻的白果,能培养出涂永强这样的好学生,对于清贫的老师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激励。毕业之前,涂永强的父亲到白果学校打探,“像孩子这样的成绩,能不能考上区中学读高中?”老师告诉他,回家等消息吧,读高中没问题呢。

    那个时候农村学校的生源,是按照片区来划分的。即便是今天,这个办法仍在发挥作用。根据地区划分,白果初中的学生只能读团溪区中学。1975年秋天,涂永强以一个优秀生的身份被推荐进团溪区中学学习。那时的中国农村,能够读到高中的并不多。从小学到初中,一批孩子回家放牛割草;从初中到高中,又有一大批少年被屏蔽在高中门外。因此说,涂永强和一些白果学校的同学能上区高中,无疑是幸运的,也是很稀罕的。因为稀罕,当时的高中生在人们的心中简直就是人才。涂永强珍惜这个机会,并不是让人们觉得他是个人才,而是认为“不读书,不知道做些哪样”。父亲对他说,读下去,不用操心学杂费,有我在,你哪样都不管。

    团溪区中学也称遵义第三中学,创建于1906年,历史悠久,经历了晚清、民国和新中国3个时代和小学、初中、完中3个历史阶段,即振民小学、日新小学、新民小学,明德中学、遵义三中、遵义县团溪中学,负责遵义县东南片区(包括团溪全区、龙坪区和尚稽区的一部分)教育服务。老师多半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因为家庭成分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们被安排到区中学教书,算是一种政治惩戒。涂永强记得,他们的数学和化学老师毕业于川大,英语老师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政治老师毕业于人大,美术老师毕业于中央美院,物理老师毕业于贵州工学院,个个都是本科毕业的优秀生。这样的顶尖配置,让许多学校刮目相看,其实力在遵义县位于前三。

    当时的高中学制是两年。两年虽短,但涂永强在这里汲取到了更多的知识营养,成绩十分优秀,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把他视作团溪中学的一根品学兼优的标杆。那时读高中,谁也不知道毕业后未来在哪里,但读了总比没读好,读了总比没读的人更具优势。比方说,哪个地方招工招干,高中毕业生——尤其是高中优秀毕业生,会首先进人用人单位的视野。从这个角度上看,高中阶段的学习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相当重要。这是团溪中学所有老师兢兢业业的重要原因,也是许多学生发奋苦读的一个动力。

    让涂永强非常敬重的还有教导主任赵光耀。赵老师讲一口带有河南开封口音的普通话,是个严格、严厉、负责、有境界的教育管理者,由于工作出色,团溪中学的各个方面多年来一直保持在遵义县前列。涂永强记得,有一次正在上课,有一辆给食堂送煤的汽车按着喇叭开进校门,赵老师十分生气地跑出办公室,挡在汽车前面,大声训斥司机,不许汽车开走,要求司机赔礼道歉。司机赶紧认错,话说了几箩筐,在学生下课后才得以继续开进。“有这样的管理者,老师们教书很敬业。老师敬业,学生就有希望读好书。”涂永强和他的同学们从这件小事上看到团溪中学的管理态度,觉得在这所学校里读书很安心,很舒心。

    学习是涂永强最快乐的事。在2017年高中毕业40年同学聚会上,同学苏正华回忆起当年涂永强的学习干劲:“你当时选择专心学习,是很对的。记得你总是最早进教室学习,老师点名上早操时,你总是从教室奔跑出来最后一个站到位置上;吃饭时排二三十米的长队你不会干的,等到还剩三五个人时你才拿着饭碗从教室里赶来打饭,真是会计算时间啊!”

    尽管年轻人对读书抱以极大的热情,但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会推荐上大学,而招工招干这样的机会缥渺不定,一些人觉得没有望头,学好学坏都差不多,读着读着,一些抱着这种心态的同学就回家扛锄头挣工分去了。涂永强读得非常专注,这是父亲所希望的,也是自己所希望的,虽然不知道光明的未来在哪里。1977年7月毕业,涂永强和其他同学那样,走出校门,回归农门,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家里挣工分。弟弟初中没毕业,也辍学回家当帮手。两个人顶一个人,家里挣工分的能力一下子强大起来。

    秋收季节,涂永强和弟弟跟大人们在生产队的稻田里收割谷子,140斤的担子挑在肩上,涂永强显得并不轻松,毕竟长时间没干过重活。农村人干农活,天经地义,谁会怀疑劳动的现实意义?“你家又有劳力了, 工分肯定挣得比别人家多呢。”话语中有真心实意,也有幽默调侃。

父亲是个有文化、有境界的农民,孩子读书读得欢,既高兴又忧愁。高兴的是,孩子的成绩很棒,说明孩子是个可塑之才;忧愁的是,学习再好,当回乡知青,干农活、做副业,跟那些没读多少书的人有哪样区别?

    父亲不回乡亲们的话,暗地里细细盘算:永强的未来有三个选择——第一, 当兵;第二,当民办教师;第三,到区里的农技站学开拖拉机。去年他叫永强去报名参军,到医院体检,扁平足,兵没当成。剩下的两项,只要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去尝试。为此,他四处打听消息,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盯住不放。

    有一天涂永强挑谷子到仓库,正遇伯母在院坝里晒谷子。伯母对他说:“永强,你爸喊你赶快回家一趟,他说找你有事。”

    回到家,父亲疼爱地望着他说:“区里要招考民办老师,你去考一下试试。天天挣工分,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学的东西得用出来才有价值。”

    和涂永强一起报考的还有伯父家的老大,也就是涂永强的堂兄。这一考,涂永强就考了个全区第一,堂兄也进入录取榜单。此时白果小学已升为白果中学,需要扩大教师规模,非常缺人,于是就首先提名要涂永强加入。就这样,涂永强和原来教他的刘老师、张老师成了同事。按照父亲的想法,涂永强的人生安排算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根据惯例,优秀的民办教师到一定年限后,会转为公办教师。当了公办教师,就是吃皇粮的正式工作人员了。涂家有个吃皇粮拿工资的人,做父亲的脸面多光荣!而要吃皇粮,第一步得迈进“殿堂”的门槛,所以,当民办教师是必须的。这是父亲为自己的儿子精心安排的第一步。

    涂永强对父亲的一番苦心非常感激,他觉得父亲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人生导师,无时不刻在潜移默化引导他走正确的道路、树更高的理想。当上民办教师后,他仿佛看见灿烂的人生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而他,只需在画卷上添颜增色,好让画卷更加绚丽生动。在当时的农村,一个高中毕业生当民办教师,应当算是一个好的归宿,毕竟,高中生在那个年代本身就是知识分子。

    涂永强开启新的人生之旅。功课学得扎实的他,教授那些小弟弟小妹妹们,绰绰有余。没有进过师范学校接受专业教育,但听了别的老师上的课后,他的心里就有了谱。白果学校之所以要招老师,是因为要办高中班,而没有几把刷子的人,是没法教授高中课程的,想混都难。涂永强把教好书当作一次实力测试,以此证明自己是否是一块教书的料,同时也证明自己是否具有再学习的能力。

    欢天喜地教了几个月,有一天涂永强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国家恢复高考了!这个消息像一枚兴奋剂,大大地刺激着他,刺激着像他那样想到大学深造的年轻人。那段时间,所有做大学梦的人的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亮。涂永强连做梦都是高考的情节:一会儿他考上了,全家欢欢喜喜;一会儿高考失利了,他灰头土脸。高考,这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机会,你终于来临了!

    1977年的冬天,涂永强迎来人生的重大机遇——他郑重其事地到区里报名参加高考。他不知道语数外物化几科要考些什么具体内容,一边教书一边按照自己的想法复习。12月10日进入考场,高考原来是如此的令人紧张,又令人兴奋。他想,只要有考试,就会有希望。以他的高中成绩,考上一般的学校问题是不大的。

    完试掩卷,涂永强紧张地等待消息。思来想去,他觉得这次的数学没考好,那个关于二元一次方程的题目,没有完美解决,觉得是个遗憾。如果考不上,也许就是这样的小问题毁灭了他的梦想。团溪中学的老师们开玩笑说,涂永强,你没问题的,你那么优秀,你考不上,哪个敢考上?他不敢信心百倍地回答老师,只是笑了笑。是的,他的肚子里一直在打鼓,忐忑,紧张,仿佛在预告场巨大不幸的来临。

    等待令人焦虑。父亲叫他去县教育局打听分数。在教育局门口,他遇到原先在团溪中学当教导主任的赵光耀老师。赵老师说县里成立师范学校,教育局叫他到师范学校来当校长。赵老师问他这次参加高考了没有,他说现在就是来打探分数的。热心的赵老师跑到教育局招生办公室一问,没考上。涂永强气馁极了。赵老师鼓励他说:“按照‘文革’前的惯例,一般都是夏天考试,你再复习几个月,考上一个学校应该没问题。”赵老师看着他,一脸慈祥,满目鼓励。

    涂永强回家告诉父亲实情,还表达了考中专的愿望。父亲淡淡地说:“既然国家恢复高考了,就会年年考,和原来高中同学比,你都考不上大学还有谁会考上呢?没事,多等几个月,又来机会了。”涂永强回忆说,他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父亲对他的关爱,不管在任何时候,父亲总像一棵大树那样为他撑起一片令人惬意的绿荫。

    考不上大学,涂永强着实沮丧过几天。他全身心投入教学当中,也积极准备下次高考。白果的冬天很冷,他花10元钱买来100斤炭,以驱除彻骨的寒意,显然,他在筹划一场轰轰烈烈的高考硬仗。

    白果学校有8个新招的年轻民办教师,人称“八大金刚”,每个人都有很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至于教学经验,大家都在摸索、积累。涂永强觉得,自己所教的这个高中班,应当算是白果兴办高中教育的处女秀,每个科任老师都不敢怠慢,否则怎么对得住31元的月工资?他开动脑筋,想方设法在教学上有所突破,以此证明自己并非等闲之辈。学校缺乏教具,他自己动手制作。讲物理惯性,讲三角函数,他发明出让学生一看就懂的教具,校长亲眼验证,大为赞赏。涂永强每每看到冬天同学们用冻僵的手查找三角函数时,都倍感同情。他突然想到既然有人发明了对数尺,为什么就不会发明三角函数尺呢?他反复推敲书中用单位圆表达三角函数的原理,设计制作了一把三角函数计算尺,可以查找任意角度的sin和cos值。虽然只精确到小数后一位,但同学们不用人人都来回查表,同时还可直观地向同学们讲解三角函数的定义和意义。同行张老师惊叹:“涂永强,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么简单的东西,却解决了大问题!”刘老师认真地对他说:“你这么有创新精神,下一届,区里评你当优秀教师,当了优秀教师,民转公不成问题了。”后来他上大学,把这把心爱的计算尺留给了母校——白果中学。

    涂永强的神奇之处,不仅仅限于制作教具,在学科教育方面,他琢磨出一套一套的方法,让同行大开眼界。比如讲授电机的转动原理,他却用数学的正弦函数去阐释,没想到这么一一讲,学生什么都明白了。一次校长跟他开玩笑:“ 你脑子里一天都在琢磨这些东西么?难怪教学效果那么好。”他说:“其实任何事情都可以举一反三,物理是这样,化学是这样,数学也是这样。”

    涂永强的教书生涯充满了睿智和乐趣。因为是班主任,他经常要到学生家里搞家访。家长见老师来了,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都首先拿出米酒,邀他喝上几盅。涂永强发现,搞家访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既和家长沟通了学生的基本情况,得出教育的共识,又和家长结成友好关系。虽然才十八九岁,很青涩,但家长喜欢他,觉得他是个认真教书的好老师。学校有时要搞校外劳动,耽误了正课,涂永强想方设法补课,把损失的时间夺回来,不想愧对“责任”二字。

经过半年时间的复习,涂永强再次走进考场,与团溪考点的500多名考生一道接受命运的考验。此时的涂永强不是应届考生,而是一个带着初中学生来参加中考的年轻民办教师。学生在中考,他这个老师在高考,学生和老师比翼齐飞,涂永强觉得人生充满了幽默。

    团溪中学母校,曾经的笑声与拼搏,如今化成一份动力试图拼出个子丑寅卯。令涂永强感到惊奇的是,他高考坐的那张桌子,几年前他曾坐过,上面的道道划痕记录着当时的调皮和苦学。这种巧合像是天意,似要把某一个与团溪中学相关的人,推向人生的大舞台。

    等待中,成绩如期下来,324.5分,团溪考点(团溪、龙坪和尚稽三区考生500多人)第一名,遵义县第三名!在今天看来,324.5分上不了台面,但在那时,这个分数是相当高的。涂永强感到遗憾的是,他没有参加英语考试,他觉得他的英语实在糟糕,如果英语上来一点分数,那么总分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高考的头两年,白果学校的“八大金刚”全部参加高考,先后有6个榜上有名。白果学校损失6员大将,这让校长万分着急:“你们不能走这么多啊!你们走了,白果学校的高中还办不办了?”涂永强说:“要不你赶紧帮我们办民转公吧,转成了,我们就不走了。”涂永强的愿望很简单,只要成为公办教师,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有一本购粮证,有固定的收人,就满足了!至于读大学,最终的目标还不是回到这个焦点上来?说实话,当时涂永强教书正得心应手,当一个区优秀教师、县优秀教师甚至地区优秀教师,应当没有疑问,民转公,多么诱人的目标,年纪轻轻如能在短时间内实现,人生大事不是完成了么?

    现在考上大学了,他反倒舍不得了。一年的民办教师生涯很短暂,就是这短短的一年,让涂永强学到了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他既是一个社会人,又是一个坚持学习的学子,双重身份的叠加,他懂得了人生意义就是更多的体现在为社会服务、为自己打下生活基础这个认知上。

    如果说高考有关键点,那么填志愿的应当是其中之一。上分数线,等于一只脚迈入大学的大门了;填什么志愿,意味着你选择什么样的学校实现人生理想。教过高中课程的化学老师秦良智一直十分喜欢涂永强,他对涂永强说:“你的化学单科分数最好,就填兰州大学吧,我知道兰大有机化学有个朱子清教授不错,别的还可以填中山大学、重庆大学。”涂永强不知道兰州大学是什么样的学校,更不知道兰州大学是重点大学,就顾着秦老师的面子还是把兰州大学填在非重点的第一志愿。填完志愿,涂永强就约同学到遵义、南白去玩,在回家途经龙坪时,他看到宣传墙张贴的相关资料,才知道兰州大学是重点大学。这下可完啦!万一重点大学都不录取,非重点大学第一志愿又被占着,怎么办?

    父亲觉得儿子填的志愿有点离谱,就说:“儿子,你填的这个学校太悬了,多半得不到录取的。”他赶到县城卖花生,特意到县招生办,对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工作人员打开名册,他发现儿子的名字,就对工作人员说,把涂永强的“兰州大学第一志愿”划掉吧!工作人员奇怪地看着他:“ 兰州大学不是很好的么?为什么要划掉?”然后很干脆地说:“你回去吧,我会划掉的。”

    父亲兴高采烈地赶回家,一进就告诉儿子:“你的非重点第一志愿划掉了,我觉得还是中山大学、重庆大学实在些。”没想到第二天兰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白果中学。涂永强的同事看见是大学录取通知书,赶紧将通知书送到张家林。父亲看着通知书,怔了半天。

    事实上,涂永强的父亲去县招生办的时候,涂永强的录取通知书正在投递的途中。工作人员干脆地说划掉,其实是在敷衍他。当然这个敷衍是善意的。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个小小的举动,多么幼稚可笑,册子里的名字,怎么能说划掉就划掉呢,但不管怎么样,涂家终于考出一个大学生了!

    拿着录取通知书,涂永强显得极为平静。兰州大学在他的脑子里是模糊的,大西北-甘肃-兰州,与贵州相距甚远,他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今后,是回到贵州工作,还是成为一个旅居外地的客人?人生也许像化学反应,或沸腾,或变色,或沉静,或冒泡,或爆炸,所有的变化均按规律循序渐进,反应之后生成新的物质,然后呈现新的模样,然后有了新的名字。

涂家出大学生了!父亲沧桑的脸上闪映着开心,眼神里让人分享的期望暴露无遗。按照有关规定,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区里办户口和粮食关系,忙得十分受用,他非常愿意把这种受用延长下去。儿子考得那么好,还是个重点大学,谁问起情况,他总会按捺翻腾的心情,用极为平淡的语调说:“要是永强考英语,可能会更好一点……”人们从父亲的眼神中,读出一个普通农民的自信底色。


中篇:通往化学王国的求学之路

    涂永强的人生在1978年的秋天因为成为一名重点大学的学生而变得不可预测。提着箱子背着布包离开家的那一刻,子女拖累太多的父母突然心情复杂起来,涂永强也关注到了这种感觉的存在:终于少了一份负担,多了一份骄傲,但又有远离家乡的担忧和牵挂。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不会成为告别的主题。离开,意味着要练就一双灵巧有力的翅膀飞向更高的天空。男人就应当是这样的:当他离开家的时候,召唤他远走异乡的梦想更加激发他,驱动他,从而实现一段关于荣誉和价值的锻造。

    父亲在遵义火车站深情地望着儿子越走越远,心如潮涌。而他的儿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绿皮火车上,感觉到的不是新鲜的享受,而是种与亲人离别的隐约疼痛。人生中,父母亲扮演的角色极其重要,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如今儿子远离父母自己担纲主角,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某种意义上,父亲是儿子的挚友,是儿子的人生指南。而过度的操劳,使得父亲的身影一直处于单薄的状态,有时甚至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这让涂永强在欢快的火车笛鸣声中略显伤感。

    从遵义到成都,20多小时的火车对于大西北之行只是不到一半的一段路程,接下来从成都到西安、从西安到兰州,让涂永强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长路漫漫。绿皮火车从云贵高原驶向西北高原,等到了兰州,涂永强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尤其是当他看到光秃秃的黄土高坡,他的心突然有一刻凝住了:大西北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这与贵州的山清水秀相差太大了。今后毕业,一定要离开回到贵州,当自己喜欢的公办教师,这个目标应当是毫无悬念的选项。

    父亲朋友的儿子考上西北工业大学,涂永强和他结伴,在西安分手之后,涂永强一个人孤独地奔向兰州。

    兰州大学位于黄河之滨,1909年创建,其前身是清末新政期间左宗棠设立的甘肃法政学堂,是甘肃近代高等教育开端之标志,开启了西北高等教育的先河。1928年甘肃法政学堂扩建为兰州中山大学,1945年定名为国立兰州大学。1952年,兰州大学被确定为国家14所综合性大学之,由教育部主管。 今天的兰州大学拥有许多光环,如国家“双一流”“211工程”“985工程”大学行列,入选国家“珠峰计划”“2011计划”“111计划”“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养计划”“卓越农林人才教育培养计划”“国家大学生创新性实验计划”“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等,但在20世纪70年代末,兰州大学并没有风起云涌的雄奇画面。很长时间,涂永强才触摸到兰州大学一股强大的学术劲流,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的教育版图。他告诉自己:来对地方了!

    化学是涂永强的强项,高考时化学就拿了82.5分,被兰州大学化学系录取,并不意外,但他的总分却排在有机班的最后一位。同寝室的7位同学,1位是从部队考来的军人,1位是长春人,3位是福建人,2位是江苏人,他们的分数都比涂永强高,尤其是福建的3位同学,每个人的总分数都要高出涂永强将近100分。这就是贵州和沿海的差距。遵义县的教育水平在贵州来说位于前列,但跟沿海相比,要拉开好几个档次。这一年的高考,生源构成五花八门,分数呈现五彩缤纷,年龄相差多达16岁,简直就是一个时代的万花筒。

    涂永强所读的化学系,1946年还是国立兰州大学时就已经开设。1978年教育部在化学系成立了有机化学研究所,1982年 又成立分析测试中心,1985年经国家科技部批准成立应用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在涂永强后来任实验室主任的实验室在2003年更名为功能有机分子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1988年化学系更名为化学化工学院,由功能有机分子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化学系、大学化学实验教学中心、分析测试中心以及15个研究所组成,彰显出兰大强大的化学教学和科研能力。该学院在国内外特别知名的专业是有机化学,到目前已培养出包括涂永强在内的5名科学院院士和1名工程院院士。涂永强就读本科期间,化学系的朱子清、刘有成、黄文魁、陈耀祖教授已是名扬国内外的有机化学家、化学教育家。黄文魁长期从事天然产物合成的科学研究和教学,先后完成30多项研究课题,其中贝母植物碱的研究、碘杂环化合物的研究、三尖杉酯类生物碱的合成研究和固氮酶活性中心化学模拟物的合成研究,居国际同类研究的领先地位。后来涂永强接过接力棒,在有机合成化学研究领域成为业界的佼佼者,与当时受到黄文魁的深刻影响有着直接的关系。

    化学系有如此厉害的人物,涂永强深感震撼。原先他心目中的化学还是与高中一样,无非就是学一些反应式、分子式之类的。但到了大学后,才发现化学是一个五彩斑斓、没有边际的神奇世界。深深地吸引着涂永强的学习兴趣,也激发起他的想象——因为化学反应千变万化,由此产生的新结构、新物质、新药物、新功能材料将无穷无尽,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世界由此会发生巨大变化,所以要求我们创造力、想象力也是永无止境的。

    1978年秋季学期结束后的寒假来得特别快,从10月份开学到1979年1月,仅仅4个月的时间,转眼就溜走了。涂永强归心似箭,早早收拾行囊,只等最后一门课考完就坐绿皮火车回贵州。他计算了一下,大学4年,每年都这样回去,光是倒车就非常辛苦,好在他渐渐习惯了长途旅行,爱上了从大西北到大西南的那种漫长观光的感觉。在火车上,他发现有许多从大西北奔往南方的中年女乘客,她们都拖家带口,觉得有些奇怪,一问,才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军人家属。“北方中苏边境撤离这么多家属,南方好像要有大事发生?”那时大家虽知道中国和越南的关系很恼火,但都没往深处想。在春节过后回校的火车上,涂永强听到新闻报道,对越自卫反击战在云南广西前线打响了。一到学校, 大家都感到气氛有些紧张:学校要求全年级学生第二天就疏散到甘肃宁夏交界的一条山农场劳动。同学们白天劳动,晚上挤在小小的屋里看电视新闻,或从《参考消息》上了解战况。大家心里都担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学学业,会不会因为战争而终止呢?

    担心是多余的,反击战持续两周,中国军队停止进攻,撤回边界。没有想到的是,这场自卫反击战反倒给大学校园注入了浓浓的学习氛围,特别是爱国爱军热情。整个80年代,云南老山前线的战斗英雄,还有电影《高山下的花环》梁三喜的故事,英模代表团的宣讲,等等,都是学生们由衷的学习内容和积极谈论的话题。军装、军鞋,还有军大衣都是学生们时髦的穿着。校园里处处军歌嘹亮,特别是六七十年代参加过宣传队的大龄学生们更是大显身手,最走红的军旅歌曲《十五的月亮》一直飘过八十年代。涂永强从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音乐细胞,跟同学们一起学着唱唱,才知道自己的音乐天赋比体育素质要好得多。还有台湾的校园歌曲,-直陪伴、滋养着涂永强他们这一代大学和研究生的学习时光。

    涂永强读大学后在家里过了第一个春节。许多亲戚都来了,好几个老师和“八大金刚”中的几个也来他家走动,相互问好。涂永强很关心白果中学走了6个老师后怎么办,校长说,团溪区及时招老师,所以没造成大的震荡,要不白果中学的高中部真的要垮了。母亲甜蜜地望着他,觉得一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两个弟弟都不读书了,回家干农活。他从母亲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冀望,他不能辜负老人家的这份心情。当初到大西北见到四处荒漠时产生的毕业后就回贵州的想法,此时因为一种责任感的明晰而渐渐地淡了。是的,天地那么广阔,在哪里工作不都是一样的效果?

    兰州大学78级化学系全年级118个人,4个专业。涂永强学的是有机化学,因为专业基础比较扎实,学起来并不觉得吃力。但他的英语基础差,被分在慢班学习。第一学期大家还以为像在高中那样,没有强烈的紧迫感。涂永强知道自己的弱项是什么,别的同学在休息、看电影,他就充分利用每一点空隙补英语。他得在第一学期将英语补上来,否则到了二年级,就是追星赶月也来不及了。化学这门学科,没有扎实的英语基础是无法搞通透的。晚上10点寝室熄灯,他就跑到水房、厕所的过道等有灯光的地方背英语单词。这些地方经常有人在学习,涂永强明显感到一种紧张——你在努力,你在争分夺秒,别人也在努力赶超。英语基础很差的涂永强,在第一学年结束时,居然考了慢班第一。“那时我哪样都不想,只一心想把英语赶上来。”涂永强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那时的刻苦是一种不经意的用心。涂永强留心了一下,二年级期末考试,居然有个别人不及格。涂永强叮嘱自己:自己虽然赶上来了,但不能有半点懈怠。就像跑步,你以15秒的速度跑100米,人家也以15秒100米的速度飞奔,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快加快再加快,没有别的捷径。

    到了二年级,系里将原先的英语快慢班整合在一起。显然,这种分班方式已无必要。涂永强三年级期终考试,不管是试卷成绩还是实验成绩,均位列全年级前十几名。那时涂永强明显地感到,只有把成绩提升上来再稳住,才有利于今后职业的谋划和发展。

    涂永强大学四年级的毕业的毕业实习,选择“有机合成”知名度高的黄文魁教授做导师。黄文魁的固氮酶结构研究,在世界都处于领先地位,他培养的学生遍及全国,且都是业界的骨干。1981年涂永强报考黄文魁的硕士研究生,无机化学99分,有机化学80多分,但政治不及格。政治不及格,等于CGP出国考试没资格。涂永强对自己的学习是很自信的,但就因为太过自信,在做政治卷子时过度发挥,不符合标准答案的要求,结果考了个54.5分。不过在全国报考黄文魁教授研究生的30多个考生中,涂永强的总分还是第一,是最后录取的3个之一。

    又一个秋天来临,兰州大学校园里的柳树叶在秋风中摇曳飘落,满地都是泛黄的叶子。这是涂永强到兰州求学后的第5个秋天,原先决定要回贵州的想法,早已荡然无存。他太熟悉这满地的叶子了,脚踩上去,刷,刷,刷,一路细响,让人的心头泛起一阵诗意。这朴实简单的细碎声,在涂永强的本科生涯中凝成一种特殊的音频,深深刻进他的记忆之中,成为他在兰大工作和生活中充满着无限生机的一个部分。

    涂永强的研究生方向是有机合成化学。什么是有机合成化学?通俗地说,就是从简单的原料出发,经化学反应,合成预定的天然或药物分子,其中设计合成策略的技巧和科学性就是无止境的研究内容。当时国内的有机化学研究已达到一定的水平,涂永强很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跟着黄文魁教授这样的导师,他觉得自己的学业深造走对了路子。但不幸的是,1982年12月24日,黄文魁教授意外去世,这对涂永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本科毕业时,黄文魁教授指导涂永强做论文《碘杂环合成》。为了把实验做好,涂永强晚上经常偷偷跑到实验室做实验。有时做得太专心,回寝室时间太晚,大门紧闭,他就翻厕所的窗户回寝室。其实黄文魁教授是知道这件事的,但他充耳不闻,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因为爱才,所以有的琐碎细节不必言说。因为黄先生自己在“文革”期间也常常这样做科研,有时还把没有做完的带回家中做,所以他觉得这样的学生有兴趣和追求。但如今实验室再也没了黄文魁教授的身影,涂永强失魂落魄,一段时间仿佛迷失了方向,甚至觉得生活缺少生气和乐趣。整整半年,涂永强在失落中度过一个个白天和夜晚。他常常想,上帝为什么这样不公平,把那么好的一个人无端送到天国呢?

    1985年的夏天显得十分炎热,因为黄文魁先生去世,涂永强不能攻读博士,他不得不谋划自己的职业生涯该如何打开第一页。他想,工作的地方可以距贵州近一点,这样可以多一些时间去看父母。他选择华西医科大学药学系,临走之前,很喜欢他的陈祖耀教授郑重地对他说:“你可以读我的博士生,你先去工作,不满意可以考回来,名额给你留着。”

    1985年秋,作为华西医科大学药学系的一名青年教师,涂永强撸起袖子,欲在药物化学研究领域大展宏图。虽然离开了,但和兰州大学的联系一直没断。半年后,陈祖耀教授来信说,赶紧报考!话语情真意切,涂永强动了念头。但博士生并不是想读就读的,需要复习时间备考,时间,从哪里来?陈祖耀教授又对他说:“我把试卷寄到成都,你就在成都考。”徐永强到四川省招生办咨询,招生办的人说异地考博不可能,看来还得到兰州大学考。1986年春夏之交,涂永强一封辞职信递给系领导,说:“我想继续攻读博士!”就立马杀回兰州。

    博士生考试只考三门,一门是专业波谱分析,一门是有机化学合成,一门是化学专业英语。如果说笔试是测评考生的专业知识的话,面试则比较随机。“你对天然有机和有机分析化学的前沿了解多少?你将如何开展自己的研究?”陈祖耀和另外两个教授平静地望着涂永强,希望他能给一个满意的答案。涂永强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掌握的知识,畅谈国内外有机化学领域的前瞻性研究,并具体地谈了自己的工作思路。陈祖耀点点头。

    涂永强从来没规划过自己的人生路径,尤其是学术研究的路径。在白果中学当民办老师那阵,他何曾想到有一天他要成为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士?即便后来上大学,也没想到要攻读博士学位。应当说,是时间的演进和认知的积累,促成了涂永强的读书雄心。

    涂永强喜欢生物活性天然产物的结构分析与活性研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项研究不仅在新的生物活性物质的发现和新药创制方面,同时在推动有机合成新方法与新策略的发展方面,都具有重要的科学意义。导师陈祖耀读懂他的兴趣和志向,指导他深入研究。后来陈祖耀发现他硕士期间具备的科研背景支撑现在的工作不够充分,但是相信他的努力和科研素质,会很快补充并把两研究方向交叉融合起来,从而产生1+1>2的效果。这个过程会有多长呢?

    涂永强先选择贝母作为研究的对象。贝母为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止咳化痰、清热散结之功。按品种的不同,可分为川贝母、浙贝母和土贝母三大类,主要成分是甾体生物碱。如果在前人已经发现的大量生物碱结构以外,还能发现极其微量的新结构新活性物质,等于在狭窄的天地开辟出一条希望的通道,有可能发现新的药用价值。人们知道的都是已知的,未知的还在等待人们去发现。而未知的世界,无法想象它有多迷茫,探索的道路有多难,更不知道哪一颗星星属于自己。

    甘肃的植物资源比较稀缺,药典上说的甘肃贝母,也只有甘肃东南部才有。那时所有的药材资源均有供销部门统购统销,要想获得贝母,中药收购站是个目标。涂永强打听到,在兰州南部的陇西有中药交易市场。他坐上长途汽车,颠簸七八个小时赶到陇西。他在中药市场逛了一圈,没见到贝母的影子。卖药的人问他要多少,用来做什么,他说要两三斤,拿来搞科学研究。卖药的人说,这么贵重的东西,缺货得很,你到漳县试试看。他又坐上三四个小时的长途直奔漳县。当夜下榻县政府招待所,他见人就问什么地方有贝母卖,许多人都摇摇头。他想,得问问当地的领导才有可能得到准信。第二天一大早,他跑到县政府,找到县长,说明来意,县长说只有金钟乡才有。县长是个热心人,对兰州大学博士的需求十分重视,立马摇电话。但无论他怎样摇,都无法与金钟乡政府搭上线。“看来博士你只有辛苦一趟,亲自跑金钟乡……”

    从县城到金钟乡,有3个多小时的路程,涂永强又是一路风尘,在寒风中直奔金钟乡。在金钟乡,他终于找到乡长。乡长说:“现在是12月份, 天冷,贝母还没长出来呢。”涂永强说:“可以挖得到么?”乡长说:“那可不成,都埋在冰冻的土里。即便挖到东西,没有地面上的植物参照也认不出物种。”涂永强问:“中药收购站有么?”乡长是个地方通,说:“收购的都是混合贝母,没法辨认分开。”

    没见到贝母,涂永强很不甘心,但现实摆在那里,再努力也没办法。第四天,他赶回漳县,又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了一个晚上。回到兰州,导师陈祖耀说,华亭县有一个管农资的人,可以提供二三十斤的华亭贝母。涂永强责怪自己当初没跟导师沟通好,白跑了一趟。他赶到华亭县,真的弄到了贝母。他高兴万分,立马投入研究当中。资料表明,华庭贝母的药用价值很一般,不算是好贝母,研究了半年,徐永强没在成分中发现有价值的物质。他叹了口气:从课题选定到现在,他在贝母的身上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对于只有3年博士学业的周期来说,不算短啊!

    涂永强四处打听,最后选择云南的材料作为研究对象。云南堪称植物王国,中科院在昆明就有一个植物研究所。立体气候是云南的一大特色,最北的地方有雪山,最南的地方是亚热带,气候分布复杂,植物多样性丰富。涂永强跟陈祖耀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导师的支持,“我给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所长写封信,你带给他。”

    科学研究不是走马观花,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实现过程乃至达成目标。1988年初春乍暖还寒,涂永强往南直奔昆明。之前收到信的植物所所长愿意为涂永强的研究提供帮助,见到陈祖耀的亲笔信后,更加重视,把涂永强安排在植物所的招待所里住下。

    心切的涂永强很想迅速打开局面,但事实上,二月份的云南大地除了南部的部分地区,其余的仍在凛冽寒风的包围之中。此时的多数植物,树叶未长出,更谈不上开花了,没法辨认。即便如此,涂永强还是决定到昆明附近的嵩明县去碰运气,打破只限于聚焦贝母的常规思维。他试图在嵩明县找到一些具有别的药用价值的植物,如类似于美登木的苦皮藤,希望从中能找到有价值的倍半萜(一种含15个碳原子的天然有机物)。也就是说,通过新的结构和新的活性发现,找到新的药物先导物质,再通过动物实验来证明其药用意义。随行的植物分类专家,只能从冬芽勉强辨认出这种植物是什么,但由于原料的量太少,从中分析到一个含量很少的成分,只能初步推测其分子结构,无法再做进一步研究。研究计划进展缓慢。

    涂永强并不气馁。他查询资料后得知,中越边境的河口、麻栗坡,还有滇中南的屏边,有许多稀罕的植物。那里气候偏热,植物生长季节提早,很好辨认。他又乘坐长途汽车颠簸到这些地方,不到10天采集了6种植物带回昆明。与上次在嵩明之行一样,这又是一次没有新发现的研究。客观事实是:植物是否含有用化学成分,含量多少,是植物自身为了繁衍、安全、适应环境而长期代谢的结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此,寻找具有新结构新活性的天然产物,就有一些碰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坐在植物所的实验室里,涂永强陷人深思:这几次的不如意,原因是什么?原材料没选准?还是方法不对?或者是在一些细节上没做好?好像都不是。此时已是初秋,来到植物所也有半年多,可是工作还没上路,时间过得真快啊!着急和无奈中,涂永强又查看文献,发现前人在研究这类植物时,总是在植物的根和茎皮上打主意。他抬头望着窗外早已熟悉的、挂满红果实的绿化树——白杜(和美登木、苦皮藤一样属于卫矛科),它在阳光下蓬勃葳蕤,压弯了的树梢在微风中艰难地摆动。这厚厚的果实有什么用呢?白杜所以用作行道树、绿化树,是因为它不会长虫。为什么不会长虫?其中的化学成分是否隐藏着重大的秘密?

    涂永强跑到院坝,用竹篙拍下几十公斤红果子。果子晒干后,爆出绿豆大小的果实,涂永强将它们磨碎,除去油分进行反复的层析研究。没想到这个心血来潮的举动,让涂永强在那些果实中,分离出许多新结构“二氢沉香呋喃倍半萜”。这个东西虽然和美登木生物碱的母体骨架一样,但具有独特的性质——昆虫拒食活性,使得许多昆虫都不愿食用。涂永强欣喜若狂,他一口气发现了30多种新化合物。这些发现,让困惑许多时的他感觉自己终于走到了一个洒满阳光、心旷神怡的大草原。“科学研究就得提倡非理性思维——敢于幻想, 打破常规,敢于尝试——这就是创新的思维。有时,甚至不能用严格科学思维来实践。”涂永强回忆说,“谢天谢地,3年的学业,仅3个月的努力就决胜了。”

    研究仍在继续。读博的最后一学期,涂永强一边写学位论文,一边还在想着嵩明县的老虎麻植物,它的种子又含有什么呢?他写信给当时带路的药农,要他秋天采集老虎麻植物的果实。这个药农怕别人抢了生意,不等秋天果子成熟就采来200多斤嫩果。涂永强说,你摘得太早了,果实不饱满,有的才干浆啊。话虽这样说,他却不好拒收药农送来的东西,只好付费收下这些果实,没准这样嫩的果实会有新的发现。涂永强把果实晒干,脱掉果皮后,只得到二三两干瘪的果实。东西太少,涂永强不敢用大机子加工,而是用手摇绞肉机小心翼翼地研磨。在实验室研究,跟上次一样,除去油性物质,剩下的经过反复的正、反相层析,得到十几种新结构物质,涂永强称这类新的分子结构为“寡取代结构”。

    “植物的化学成分的结构会随着自身的成长而不断变化,每个阶段的分子结构是不一样的。”涂永强打比方说,“一个十月怀胎的小生命,最初只是一个待发育的坯胎,后来发育出头,再后来才有五官。这种早期的‘寡取代结构’形态,代表着植物在这个阶段生长发育的状态,也意味着对植物自身具有某种作用和功能。对于药物化学家而言,新的分子结构发现,就意味着有机会发现新的药理活性。”

    转眼博士毕业。20世纪80年代末的博士,在当时看来是十分稀罕的,到哪里求职,基本上没有障碍。毕业时涂永强决计到珠江三角洲碰碰运气,他特别向往深圳特区。

    深圳大学的化学系主任是涂永强的同学的导师,涂永强看到深圳大学校园里的环境,十分欢喜。系主任说:“1997年香港回归后,我们将和香港中文大学对接,需要更多的既有学术水平又有社会活动能力的人才。”涂永强一听,觉得这个“两有”人才的理念不太靠谱,就打了退堂鼓。他到中山大学,了解下来,有机学科比兰州大学的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要逊色。为什么一定非要在南方谋职呢?这么一问,徐永强又回到了兰州大学。他回兰州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妻子怀孕将生产,如果去南方,他的小家将面临着生活工作两方面的难题。他在兰州大学读了整整10年的书,这段读书岁月对于他来说,已成为感情上的一种依赖,虽然贯穿兰州的黄河一片浑浊,初春的兰州,风沙袭来,黄土满目,但那对他的研究似乎没有什么干扰。

    兰州大学需要涂永强,导师陈祖耀希望自己喜欢的学生能留在兰大与他一起共事。陈祖耀教授原先做有机化学分析,如今重点转到天然产物化学的研究上,并在1991年被评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就这样,涂永强从一个学生变成了老师,继续在兰州大学这个小天地里放飞科学梦想。

    涂永强的求学步履从来就没停止过。在兰州大学工作期间,他产生了要做博士后研究的冲动,陈祖耀教授也支持他继续深造。他联系到美国的康奈尔大学和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由于当时要求工作期满4年才可出国,他只好放弃这个良机。后来经过激烈的竞争,他申请到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由澳国资助的博士后研究员职位。1993年1月,涂永强带着全家赴澳洲开始新的奋斗征程,在昆士兰大学化学系做博士后研究。系主任Cotton教授告诉他:“你能竞争到这个职位不容易,每年学校收到100多份申请,全校只资助6人,你是唯一在中国本土获博士学位的学者。”

     涂永强的博士后研究方向是天然有机化合物的结构与合成——集成 了硕士和博士的交叉研究。就像当初想象的那样,1+1>2交叉融合现在正是发挥潜力的时候。

     澳大利亚高度重视环境保护,尽量不使用有毒农药,以减少环境污染,同时避免农药在植物、土壤中的残留。研究开发基于昆虫信息素的生物农药以限制害虫的活动和繁衍,应当是一个科学、环保、有效的方法。昆虫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通过发出信息物质来完成各种活动,如聚集、进攻、防守、娱乐、交配等,而交配是昆虫物种得以繁衍的唯一手段。如果能够干扰昆虫的交配活动,让昆虫不能完成繁衍后代的重任,灭杀害虫的使命便可完成。当初还在昆明植物研究所做研究时,涂永强就曾有过类似的体会:白杜为什么不招惹虫子?他还由此发现了一些具有拒食活性的物质。

    信息素一词是1959年由科学家彼得·卡森和马林·路丘共同提出的,用来形容动物利用化学分子传递讯息的沟通方式。具体来说,就是由一个个体分泌到体外,被同物种的其他个体通过嗅觉器官感知,然后回应,使后者表现出某种行为、情绪、心理或生理机制改变的物质。其中昆虫性信息素是调控昆虫雌雄吸引行为的化合物,既敏感又专一,作用距离远,诱惑力强。昆虫性信息素作为同种异性昆虫之间生殖阶段的化学通讯工具,其化学结构的特殊性可保证行为表达的专属性。因此,不同昆虫之间的性信息素相互不能替代,也不会引起混淆。

    现在,涂永强要做的事,就是从害虫器官中收集排泄物。因为信息素都是在空气中飘浮移动的气体物质,所以很难分离纯化的样品。通常的工作方法是:用高分辨气——质联用技 术获取排泄物中天然化合物的质谱,根据分子碎片的质量和裂解方式,推断信息素的分子可能的结构,再设计路线合成出推断的分子结构,最后用质谱、核磁共振、生物活性对照确证。这个课题,以前曾有人架起炉灶搞过两年,但后来坚持不下去,熄火了,原因是推断的结构最后确定并不是天然产物。这个推断的准确性就依赖知识、水平和智慧。涂永强的博士导师陈耀祖教授就是知名的质谱专家,他在这方面所受到的训练和水平不比外国学者差,作为陈耀祖高足的涂永强的到来,让这个课题得以起死回生。

    当时昆士兰大学昆虫研究所储备有好多种昆虫信息素混合物。合作导师W.Kitching教授还是希望涂永强继续研究原来没做成的那个样品。他采用色谱-质谱联用技术,反复研究这个物质的高分辨质谱,仔细推敲裂解过程,推断出两种可能的结构:一个是具有直链乙基的螺环缩酮,另一个是带甲基侧链的类似物。

    接下来的工作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涂永强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分节假日地推动他的研究计划。妻子的任务就是照顾他和孩子。涂永强的薪酬,是当时同类人员中最高的,够一家人开支了。为了晚上加班方便,他就在校园边上离实验室最近的地方租房,昂贵的房租也让许多华人朋友不理解。半年之后他合成出第一个“推断结构”,验证不是天然物,失败了!8个月之后,他合成出第二个“推断结构”,经质谱等各种数据确证与天然物一样,全组上下一片欢腾。

    爱占便宜的德国博士后阿恒,拿着样品的质谱数据和涂永强的记录,与Kitching教授高谈阔论,吹嘘他的高见。两天后,Kitching便将研究成果写成论文初稿,让涂永强修改核实内容。

涂永强一看论文,显得非常恼怒。他质问导师:“为什么我署名第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一作者克里斯摩是校外基础工业研究所项目申请和经费支持人,在昆虫采集鉴定、排泄物采集等方面做了许多前期工作。”导师红着脸说。

    “那阿恒为什么要署名第二?”

    “阿恒也帮你测过光学纯度……下一篇论文你署第一,好吧?”

    涂永强无奈地反驳道:“这些都是我做的工作,两篇论文都应该我署第一,我没有同意他拿我的样品去测什么ee值……”涂永强愤怒之余,心里有些心酸,还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发达国家的有些白人学者骨子里歧视华人,小看华人。他们经常说涂永强的工资比几个欧洲博后都要高,他们以为,华人穷得只要有钱就满足,对学术成就不要求。但涂永强不是这样。

    阿恒本来就不做信息素合成这个课题研究,涂永强以为他关心自己的课题,就什么都给他讲,还把最后的样品给他看,没想到被利用了。认了吧!涂永强劝自己。是的,花费8个月时间做一个课题,写成论文却发现是帮人,换谁都怄气。然而世间的一些矛盾的处理,是不能直来直去的,得有策略才行。正是这个认识,让涂永强坚持在昆士兰大学又做了一年多的研究。留学时间总共不到3年,但涂永强觉得自己的视野更宽了,学到的方法更多了,动手的能力更强了。

    涂永强的隐忍和宽容,有的人误认为是涂永强想延长签证。的确,有个别华人不够有志气,只要能延长居留时间,可以无条件的在实验室打工,目的就是申请永久居留。如山西某大学的一个讲师曾让涂永强给Kitching讲,他愿意免费干活,只要延长签证就行。这让一些外国同行很瞧不起。徐永强也深为这位同胞感到遗憾,心想,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归宿地在中国,而不是澳大利亚,也不是美国和英国。导师也承诺过,澳大利亚的两年资助结束后,他愿资助涂永强一直做下去,只要涂永强愿意。涂永强不是公派出国,显然没有限制是一直待下去,还是回国选择别的单位工作。兰州大学既然一直召他回国 ,他就提出独立开展工作、职称条件等。兰大校领导很快答复。没满3年,他就决定举家回国。

涂永强回国至今已有25年,如今中国的基础科学研究和国人的地位与当初相比已不能同日而语,有机化学研究的水平总体超过澳大利亚。这让涂永强感到特别开心。


下篇:化学反应的生命意义

    做博士后研究,一方面是提升自己,另一方面是为合作导师工作,只要你愿意,一般都能得到薪酬继续做。到了第三年,涂永强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化学系的使命完成。转眼间孩子长到5岁,他觉得孩子应该在国内读书才成,自己的最终目的地,当然是中国。而此时他的母校——兰州大学, 也对他虚席以待。他和兰州大学谈了一些简单要求,便收拾行囊,于1995年10月回国,回到他熟悉的黄河之滨,那个第一次接触就想离开的地方。他的愿望是,继续在大学做研究。

    一生中,能在美国《有机化学》独立发表10篇论文,能拿两项以上的国家基金做研究,当一个博士生导师,就圆满了。这是涂永强回国时最基本的追求目标。“年轻的学生经常问我怎么设计人生,我认为,不要把目标设置过大,先认真做好该做的工作,认真做好眼前的工作,再一点一点积累,有时会有意想不到的好收获,这是我的体会。”涂永强说。

    涂永强回到兰大,化学系主任潘鑫复教授和导师陈祖耀教授都感到非常开心。陈祖耀语重心长地对潘鑫复说:“我去浙江大学了 ,建议把涂永强安排到我的研究室,他是一个有能力、有水平、有追求,认真做学问的人……”陈祖耀调到浙江大学,实际是回母校,当年他从浙江大学毕业,在复旦大学呆了短暂的时间,就和朱子清、黄文魁一起肩负支边的使命来到兰州大学职教,一待就是40年。他说的这句话很有分量,可以看出他对涂永强的器重和喜爱。

    涂永强回国之时,也是国家东西部差距凸显、出国来去自由的时候,不少在化学系工作的青年教师都陆续东迁或出国定居。友好的老师告诉他:“我们都要走了,你还回来?我有两个没有毕业的研究生,转给你带吧。”是的,兰大的生活环境、经费支持,远不如东部发达地区的同类大学。但对于涂永强而言,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这里。这里有国家重点实验室,硬件设备好,科研的传统、氛围和基础都很好,学生们都能静下心来学习、 做实验。再说,化学系几位知名的老先生不都是南方长大的吗?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十年呢。 放眼世界,许多重大科学发明、科学成果,不都是在艰苦的条件下完成的么?

    回国稍作安顿,涂永强急忙回了一趟老家遵义,看望久别的父母。其时贵阳至遵义的高速公路正在建设,到处都是一片工地,又遇绵绵秋雨,道路非常难走,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涂永强几乎坐了一天的汽车。涂永强想,贵州和甘肃,都是西部高原,共同点是沟壑纵横,交通不发达;不同点是甘肃植被少,贵州植被多。如今到处都在修高速公路,说明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很大,今后,遵义还应修机场,让遵义通往各地航线都能开通,让像他这样在外地工作和创业的遵义人缩短回家的空间距离,

    两位老人见到留学的儿子回家,脸上绽开笑容,仿佛儿子是远方的贵客嘉宾。在父母亲的心目中,一个发奋的男人应当志在四方,所以他们对儿子客居他乡工作并没感到遗憾。他们也曾希望儿子在舒适的成都工作、安家,那是1986年春天在成都看望儿子的想法,但是希望很快就打消了。二儿子初中没毕业辍学回家干农活,读书方面是没望头了,倒是他的小儿子对读书很感兴趣,老人家就经常以大儿子作为成功的例子来激励他,希望奋发图强。尽管这个小儿子后来只考了个遵义医专,但在那时的农村来说,一门出二虎,算是很荣光的了。让老人家感到不太舒坦的是,幺儿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刚好大儿子回家,他就把这个情况讲了,希望大儿子能帮点忙。父亲从来不在子女们面前说帮忙的话,现在他这么说了,说明他非常重视这件事。涂永强将此事记在心里,在遵义的几天时间里,四处打探消息,最后得知三岔乡中心卫生院招职工,便叫小兄弟去应聘,最后被选中。父亲乐坏了,觉得大儿子是个福星,他一回家小兄弟的人生走向就改变了。涂永强读懂父亲的心思,觉得父亲养活这么多孩子很不容易。母亲只是慈祥地望着他,不多说话,这种静悄悄的爱,让涂永强感到自己的存在多么重要。

    父亲老了,母亲老了,二弟成了地道的农民,三弟接替父亲当教师,小兄弟得到一份工作,大姐和小妹家庭和睦。在偏僻的遵义山乡,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能出一个博士后,简直就是天大的新闻,所以大多数人都知道张家林有个在兰州大学工作的“家伙”,一辈子喜欢读书。提起当年白果中学的“八大金刚”,人们首先说起的就是涂永强。在仁寿(即冷水坪)乃至更广的地区,徐永强就是一个好榜样,老师们都拿他来激发学生,家长拿他当作发奋读书的参考坐标。回家的这几天,无论他走到哪里,几乎都有人认识他,和他攀谈,和他聊天,大家觉得他的荣光,就是大家的荣光。后来有人总结说:“这叫文化自信。 ”有了文化自信,才有文化认同;有了文化认同,才有文化自觉。所谓风清气正,其实就是文化自觉的具体表现。

    从遵义回到兰州,涂永强正式成为兰州大学化学系和国家重点实验室最年轻的教授。他总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感觉,抓紧分分秒秒,精心策划,准备大干一番。那时的兰州大学不像现在有专门的人才经费支持,学校家大业大,顾及的面很宽,似乎方方面面都需要钱,学校领导也只能为涂永强争取各种经费提供一些信息、疏通渠道。只有国家重点实验室给了一万元的启动费,这点经费买了一些必要的药品试剂和两三件器材,就不见影儿了。

    有经费,要做好工作:缺乏经费,更要做好工作。为了简单修缮一下实验室,涂永强前后垫付五六千元,看着手中的一大把发票,他不知道到哪里去报销才好,自己的科研账户没有半文钱,他一个转身,就把发票扔掉到垃圾桶里。潘鑫复教授知道这事,就从主任经费中挤出几千元钱帮助涂永强,“算是先借给你用啊。”几年后涂永强经费宽裕,潘鑫复教授已不再当系主任,见面后也不提还钱的事,只是开玩笑说:“你的生存能力很强,创业精神可嘉,还有蚕食能力也很强!”

    “蚕食”这个词颇有“侵占”的意味。当初系里只给涂永强一间20平米的实验室,后来趁新老领导换届没人管事,涂永强就步步为营,又扩展了两间陈祖耀教授留下的实验室。新老领导看他工作努力,研究生不断增多,觉得确实很有必要,就默认了。回想起自己创业的经历,那些帮过他不少忙的人尤其是潘鑫复教授的真诚笑脸,经常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他觉得兰州大学的这种人文情怀,弥足珍贵。

    转眼到了1996春夏,忙了一年多的修缮工作终于完成。涂永强看着这间即将“揭开红盖头”的实验室,心中甚感欣慰。与昆士兰大学的标准化实验室相比,这个实验室寒碜多了——实验台上的电源插座是他凭借高中开门办学时的经验自己安装的;实验台上的油漆是他从永新油漆厂买来刷上去的,质量一般,每年自然得刷-一遍。这些,都不管了,使用三五年,实验室不会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就要开展科研,但运行费不够,怎么办?涂永强打电话给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所长,说自己可以为植物所做开放课题。新岗位要有新作为,所长十分理解涂永强,同意支持他一万元经费,但必须在昆明植物研究所做满两个月的研究。

    科学研究不像其他工作,比如文学创作、人文学科研究,许多内容可以在办公室完成。但化学科学不一样,得在实验室开展各种实验,直至得出结果。而别的实验室,是不可能完成特定的研究实验的。去就去呗,涂永强想,暑假去做两个月,反正自己曾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对植物所还是很熟悉的。就这样,为了一万元,他又从兰州跑到昆明,一头扎进研究当中,晚上加班,节假日无休。只有7月1日晚他没有加班,因为他和朋友们一起观看香港回归的电视直播,与祖国分享日渐强大的喜悦。

    两个月期满,涂永强拿到了一万元的课题费,“具有抗艾滋病活性海洋天然产物Didemnaketal的全合成”课题研究随即展开。这个课题,是涂永强在澳大利亚做博士后研究结束时就确定了的。记得当时Kitching教授问他:“你在螺环缩酮类天然物方面的合成有实力,这个海洋天然产物你有兴趣合成吗?”涂永强一看,不就是阿恒搞了两年没有啃动的硬骨头么!这个分子含有多达30多个直链碳原子、10多个手性中心,还有5个难于区分的酯基取代基,这些都是有机合成中极具挑战性的结构因素,是当时中国同行觉得最难爬的“梯子”,至少得拼个六七年才看到希望。涂永强淡淡地回答:“我回国试试看吧。”他满怀信心,他要让德国人看看中国人知难而上的本事。他深知,科学研究就是这样,盯住一个高地,然后聚集力量攻克,不达目的不罢休。要想在有机化学合成领域有突出的表现,就必须剑走偏锋,从陆地天然物转向海洋天然物研究,就得从单一学科转向有机全合成与海洋天然产物的交叉领域研究。

    为了海洋资源的可持续利用和发展,从易得的原料出发,开展活性“天然产物化学合成研究”是条有效的科学途径。对于寻找特有生物资源的替代物质、减少珍稀药用资源的毁灭性采伐,尤其是珍稀海洋生物资源的保护,具有长远的战略意义。因此,多年来,科学家一直在海洋天然产物合成研究领域不断探索,得出许多研究成果。像日本等发达国家,很早就涉足这个交叉领域,并取得可观的社会经济效益,知名的抗癌药物艾日布林的研究就是成功的例子。如今,中国正呈现出追赶海洋科学,全方位打造海洋大国、强国的趋势,这些课题,就是海洋科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后来涂永强作为领衔院士之一参与由国家多个部委主持的“海洋生物资源可持续利用”重大课题咨询,就是这个研究的延伸。他建议,要做好这个领域的研究,必须把基础科学与社会需求相结合,开展海洋天然产物的全合成研究,从而为海洋药物创制提供科学与先导物质基础。

    天然产物化学合成是有机化学研究中最活跃、最具挑战性的研究领域之一,其意义在于,它反映一个国家有机化学研究的水平和实力,不仅为各种功能分子的人工合成建立高效、经济的工艺和技术,提供科学与技术支撑,同时极大地推动有机化学理论和方法的发展。历史上许多重要的有机化学理论、化学反应和试剂,都是从复杂有机化合物的全合成研究中诞生和发展的。美国化学家伍德沃德堪称现代有机合成之父,是神级的有机合成大师,因在维生素B12等合成中的杰出贡献获得1965年诺贝尔化学奖。由于合成中异常环合现象的发现,与其同事霍夫曼共同研究了分子轨道对称守恒理论原理,霍夫曼与日本的福井谦一共同获得 了198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伍德沃德于1980年不幸去世,否则他会第二次分享1981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伍德沃德将有机合成发展成了一门艺术,合成的天然产物还包括胆固醇、可的松、马钱子碱、麦角酸、利血平、叶绿素、头孢氨素、秋水仙碱等。据不完全统计,伍德沃德一生培养出的学生有数百人。1991年,在该领域再次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是哈佛大学的E.J.Corey,他在银杏内酯等天然产物的合成和反合成策略研究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

    刚从昆明回兰州大学,涂永强就带着同事转给他的两个学生即孙良东和王平珍,开展Didemnaketal的全合成。整个路线,预计40多个反应步骤,先攻克的中心螺环合成,就得包括两个碎片总计20多步的合成。涂永强坚持“取自自然,用于自然”的绿色环保原则,用天然薄荷酮做原料(薄荷在西南地区叫鱼香菜,是天然的食用调料)。他带着学生边钻研文献、推敲设计思路,一边手把手教学生做实验。他们认真观察每个实验现象和变化细节,深入分析反应进程。对实验操作,他要求做到科学、严谨、安全、高效。学生每周工作六天,自己则工作七天,没有特殊情况晚上都会加班到深夜11点。有时实验不能停下,还得通宵守候,第二天睡三几个小时算是弥补。在旁人看来,他们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操作——加料、 反应、萃取分离、柱层析分离、核磁共振分析……反应瓶中的分子结构在时间的推进中慢慢演化、变复杂,朝着目标分子步步逼近。3个月下来,只差两个步骤,第一个片段就构建起来了。

    科学研究常有意外发生,涂永强也不例外,他遇到的情形是——预料中的产物只有45%生成,还有约10%是另一个未知结构的副产物。他需要搞清楚产物收率为什么低?副产物的结构是什么?它是怎么生成的?有什么用途?他在读硕士研究生期间合成“碘杂环”的时候,也发现过类似的现象,合成出来的物质,大部分不是他需要的,只有少部分有价值。他知道,要训练成一个好的化学家,就得探索寻找新的方法再度出击,优化方法合成出大量有用的东西,或是一个一个的分离这些复杂微量的副产物,搞清结构。他有很好的分子分离技术,这是他的长项。他发挥优势,朝着分离-纯化-鉴定的方向进发,最后发现好几个未知的副产物。可当时黄文魁先生已去世,经费有限,只有一台低场(90兆)核磁,没能进一步搞清这些结构,至今他仍感到遗憾。

在兰州大学100周年(2009年)校庆时,涂永强告诉对他的研究感到非常好奇的凤凰卫视记者:“新化学反应和方法的发现好比淘金,不可能一眼就能找到大块儿的金子,需要花大量的工作除去伪装,仔细筛查剩余的残渣,才有可能找微量的金子。”多年来,他一直坚持这样的创新思路,如今的这个异常现象,或许就是淘金的线索。

    花了半年的时间,几经周折,涂永强终于累积到几十毫克纯的副产物,经核磁共振分析,确定是1,3-二羟基-2季碳结构的分子,这个分子是经过异常的片呐重排-还原两个反应过程串联而成的。他发现,这个副反应包含着“自动化的”化学键断裂、形成和重组,就像多米诺骨牌游戏,玩时将骨牌按一定间距排列成行,轻轻碰倒第一枚骨牌,其余的骨牌就会依次倒下。涂永强称这种反应和方法为“多米诺重排反应”。这个发现的意义非同一般,它相当于一步反应就构建了多个反应才能构建的复杂结构,用在工业上,就相当于用一个反应罐完成了几个反应罐的生产,高效、节能、节省人力、设备和空间。

    重排串联、重排反应对于药物研制来说意义重大,它能够简化药物分子合成。在制药行业,如果你的前端工作,即串联反应的研究做得足够好,那么你很有可能先人一步提高经济效益。药物研制成功,等于你研究的还原串联反应在产生技术支撑的强大作用。“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均等的。但在分析事物时,每个人的切入点、眼光、前瞻性却不一样,是素养、学识、技能、境界造成这种差异。在一团乱麻面前如何理出头绪,得有强大的耐心才行。有的人喜欢吹糠见米,觉得做研究立马见效果。这种功利思想导致一些人不成功,因为太想拿到成果了。为什么有的人能有新的发现?就是因为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问题。别人觉得不是问题,你觉得是问题;别人觉得有问题,你却在问题中看出更深层次的问题。”涂永强认为,科学研究的一大特点,就是创新,而创新的关键,就是切入点。比如日本科学家和美国科学家对海洋里发荧光的物质的研究就不一样,前者着眼于水母的荧光物质研究,而后者则把荧光物质放进人体内进行研究,跟踪病原线索。如果要说应用价值,后者就大一些。

    基础科学研究遇到的异常现象,常常会歪打正着,此时就得停下原来的主流工作,探索这些异常现象,这或许更有意义和价值。对科学研究的敏锐性,使得涂永强在实践中既稳健、谦逊又具创新精神、敏感性和果断性。这意外的发现,让涂永强认为“多米诺骨牌反应”或许更重要,他紧盯这个反应不放,腾出更多时间研究,暂时放缓Didemnaketal的合成工作。他发现,在1997年《美国化学会志》报道的一个氢化反应中,这个1,3-二羟基-2季碳产物,可用作高效氢化的催化剂,但这个催化剂需要至少6步化学反应才能合成,而用涂永强的串联重排反应,只需要3步。

    涂永强继续扩展这个反应使之更具普适性,但一些例子收率很低,他再设计,再探索,最终发展了一种普适性的方法。1998年,他将这个研究成果写成论文投给日本杂志《化学快报》,目的是试探一下化学界的认可度。《化学快报》对他的这个发现给予很高评价,并很快发表论文。1999年,涂永强再用同位素标记深入研究这个串联重排反应的机制,并进一步扩展了反应的应用范围,研究结果发表在美国权威刊物《有机化学》上。这两篇论文的面世,引起学界的注意,奠定了他在世界有机化学界的地位。

    这些研究结果,加上他过去的一些研究成绩,使他有理由获得1999年国家杰出青年基金。那是中国学术界公认的杰出青年学者的标志,他也因此获得2000年香港求是基金会“杰出青年学者奖”。这是多么激动人心、催人奋进的收获啊!

    王少华1999年还在兰州大学读本科时,曾在实验室里跟涂永强学习,后来成为涂永强的得力助手。装修一新的实验室,给这个年轻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由此他觉得涂永强教授是个爱干净的人,注重环境对人的影响。后来他考了涂永强的硕博连读的研究生,博士毕业后到美国梅奥医学中心做了5年的博士后研究,主攻药物化学。回国后,他选择回到兰大加入涂永强的研究团队。在他的心目中,涂永强既是一个学术严谨、成果斐然的导师,同时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跟他在一起工作,我们都感到非常开心,心情好了,做研究就更有劲头了!可以说,我们都是冲着他的为人和能力而聚在一起的。” 王少华说。

    此前的1997年,涂永强获得了独立科研生涯中第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万元。到2000年,他领衔的研究室得到4项国家和教育部的基金,累计150万元的经费,研究生人数增到10多人。这10多人中,有现在大连理工大学、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做教授的王保民、贾彦兴、樊春安、刘增路等。这是一个国家实验室中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领衔的具有强大实力的研究团队,大家在国家实验室这个大平台上施展拳脚,显示本领。此时的涂永强已深谋大计,策划一套完整的串联片呐重排反应(即多米诺重排反应)的方案,这个方案包括4个要点:基于产物结构的多样化反应;基于原料结构多样化的反应;实现不对称催化;天然产物和药物分子合成应用。研究生们不太清楚他的战略,只是依据性格和兴趣各就各位。贾彦兴做Didemnaketal的合成工作,力量是单薄一点,但他有耐心。王保民、樊春安等更多的力量,开展串联重排反应研究。

    科学发现在于不断跋涉,在于用非理性的思维大胆设想和尝试。在冰箱中取化学试剂时,涂永强忽然看到回国时就买的一瓶碘化钐,其时并无具体用处,他淡淡地对身旁的樊春安说了一句:“ 试试碘化钐对串联反应有什么作用。”有悟性的樊春安抓住导师的只言片语,回头认真尝试。两周后,他告诉导师,有一个串联反应产物产生。涂永强眉毛一挑:“好苗头!”3个月后,实验出现确定的好结果;不到一年,终于又开发出一个新型的串联反应。

    打个比方说,如果把最初的多米诺重排反应发现比作一个金矿的线索,那么,涂永强沿着这个线索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金矿。该反应不仅能形成季碳多环多中心分子结构,而且还具有百分之百的立体选择性,同时使用催化量级的碘化钐就有效。虽然也有人也在做多米诺重排反应研究,但至今还没有人发现这个反应。这意味着,涂永强站在多米诺重排反应研究的最高处,发出最响亮的声音。显然,季碳多环多中心分子结构为天然产物合成打开了一扇敞亮的大门,其前瞻意义不言而喻。涂永强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研究成果可以试投到世界顶级化学刊物(德国应用化学》上。

    2001年春夏之交,此时的国家重点实验室正值领导新老交替,学术带头人青黄不接,学校决定让涂永强出任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不容涂永强多考虑,几天后的6月8日,宣布就来了:“……该实验室是兰大唯一国家重点实验室,成是领导的荣,败是领导的过……”

    与其说是委以重任、加冕荣誉,不如说是把包袱和责任砸在涂永强的身上。客观地说,涂永强不是一个有领导艺术、举重若轻的领导,他只是一个以科学研究为快乐的学者。1996年到1998年间他就担任过系副主任,分管研究生和科研,后来两系合并成立学院,他和另一副主任因编制有限没能进入院领导班子。此事在外人看来有些尴尬,但涂永强却暗自高兴,因为他终于有时间一心一意搞科研了,当领导既耽误时间又得罪人。他的领导风格很单一,以身作则,照章办事,凡事哕嗦、纠缠不清,他会发火、骂人。这样的领导,面临的困难是显而易见的。

    国家重点实验室是一个大学或研究所从事高水平科学研究和培养高层次人才的平台,是衡量科研水平和实力的标志,也是国家重点资助的对象。兰州大学的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是改革开放后国家于1985年第一批成立的实验室,已有50多人的规模。全国共有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3个,兰州大学的实验室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化学类实验室全国增至30多个,每5年评估一次,实行末位淘汰或黄牌警告,被警告的实验室整改两年后再评估。在涂永强上任之前,兰州大学的另外一个生态领域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因为业绩、管理、人才队伍等问题没能考核过关,被国家科技部执行了末位淘汰,兰州大学国家级科研基地失去半壁江山。这使得兰州大学有机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一枝独秀,成为中国西部地区唯一的化学类国家重点实验室,是兰州大学几代化学人呕心沥血的结晶和遗产,没想到1999年的评估险些吃黄牌。晒晒它的家底,数数它的兵马,与中东部地区的30多个同类实验室,差距很大,谁能保证它下一-次评估能躲过厄运?接到任命书的最初几天,涂永强难以入睡,6月18日深夜,他因心力衰竭被送进医院急诊病房。

    医生检查的结论是:高血脂、高血压、身心高度疲劳。怎么会有高血脂呢?说来真怪,涂永强在澳大利亚期近3年,因为适应那里的气候、空气、阳光乃至饮食,回国后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地肚子痛,他认为这是刚回国不久,气候和饮食存在差异导致的,尽管他在兰州生活了那么多年。最后经B超检查,确定有1.5厘米的胆结石,医生说,这是长期饮用硬质水的结果。1998年涂永强40岁,他坚持动手术切掉了胆结石和胆囊。手术医生告诉他:“胆囊去掉不会影响油脂代谢,胆管会代替胆囊的功能提供胆计,只不过是现产现用。”

    涂永强躺在病床.上,和前来看望他的研究生朱振雷(现在是四川大学华西药学院教授、副院长)聊天,樊春安拿着《德国应用化学》论文的审稿意见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论文接受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因为这是兰州大学在世界顶级刊物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全中国也不多,涂永强高兴得通宵未眠,只得借助安眠药入睡。一位从昆明来看他的朋友幽默地说:“您的血脂血压变化值与您的学术水平成正比,这个问题看医生怎么解决?”2001年,这篇论文发表。后来涂永强在总结这篇论文时,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点,它其实可以在更权威的杂志上得到充分表达。紧接着,博士生胡向东(现在是西北大学教授)开发的烯丙基化串联重排反应,也在(德国应用化学》杂志上发表。

    出院后的涂永强加快研究步伐,研究方案的设计更加新颖。当别人还在观察他是如何取得如此重要成果的时候,他的科学步履已轻快地迈向更崭新的天地。他一边把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管理工作提上日程,即短、频、快地抓人才引进和高水平成果,一边以新的视角全面推进早期谋划的4个核心科学问题研究,即:基于产物结构的多样化反应;基于原料结构多样化的反应;实现不对称催化;天然产物和药物分子合成应用。从最初发现串联重排反应到完成第一个研究内容,徐永强花了整整8年的时间,完善了第一个核心科学问题。

    第三个核心问题在2004年一-2011年间也有决定性的成果,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张恩(郑州大学药学院)、陈志敏(.上海交通大学)和张清伟(美国加州大学)等博士做了主要贡献,发展了多个不对称串联重排策略,他们相信这个策略对手性药物合成会发挥很好的用途。第一次发现这个串联反应时,徐永强就坚信,可以实现不对称转化。有的药物两个分子之间是镜像关系,这个关系不能重合,其中一个有药效,另一个则是副作用。在研究中,如果产生一对映体,必须把对映体分开,只选其中一一个,这就是普通的合成。涂永强发展的不对称催化反应,就是要合成其中一个,避免繁琐的拆分程序。

    第二个问题没有想象的好,但2015年后启动的工作中将会后来居上,有几个亮点成果让涂永强拭目以待。

    第三个问题难度大、周期长、没有终点,但阶段性的工作也是成绩斐然,展示了涂永强的基础科学研究对健康事业的贡献,南京药企的陈志华、兰州大学的张晓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焦志威、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候四化等博士,都参与了这项工作。代表性工作包括:治疗老年痴呆病药物加兰他敏的改进合成,抗癌药物三尖杉生物碱的高效合成,中药百部生物碱的首次合成,中药丹参二萜的全合成等等。还有20多个可供药物开发的生物活性复杂天然产,徐永强也用串联重排策略实现其全合成。其中三尖杉生物碱的合成,涂永强尤有一种对硕士导师黄文魁教授的怀念和谢意。上世纪70年代, 黄文魁和他的战友们在艰苦条件下实现了三尖杉酯碱的半合成并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但难度更大的多环三尖杉生物碱则是买来的天然原料,没能实现从头全合成。这个未了的遗愿,让作为学生的徐永强得以实现,显然是对恩师的告慰。

    “从一个个细节中,可以看出他对实验室的感情投入是非常真诚的。他热爱化学,热爱年轻人,热爱国家重点实验室,他的目的就是先守住国家重点实验室这块牌子,最终打造成全国一流的有机化学研究平台。”2003年就读徐永强的博士生的张辅民,2001 年就在涂永强的师兄田瑄教授那里做硕士研究,后来在国家重点实验室学习、工作了整整16年,如今已是教授。说起导师徐永强,他说:“涂教授用真情打动了许多人,显示出自己的学术本领和个人魅力。当年实验室处于低谷,境地尴尬,是他一手把实验室盘活了。当年我和他做鬼臼毒性实验,为抗癌药物的研制做分子结构。每天早上8点,他准时到实验室,晚上10点过才回家。他的家就在学校里,但他在实验室的时间多于在家的时间,做研究的干劲很足。他常常强调,做研究,一定要走在前沿,否则总是跟着人家的屁股后面,出不了成果。”

    也许读者会问,当初轰轰烈烈开展的海洋天然产物Didemnakeatl的合成研究,后来怎么样了?应当承认,串联重排反应是涂永强自己最钟爱的研究,涂永强只安排单人接力攻克海洋天然产物合成,共延续了4届博士生,最后2012年由老将张辅民完成,其研究成果发表在当年的《德国应用化学》杂志上。论文发表不久,一位日本学者的类似合成工作发表在不起眼的杂志《欧洲化学》上,还有几个国外的小组则中途停止。显而易见,涂永强在串联重排反应研究方面国际领先。一次在南开大学作报告时有人问涂永强:“ 你合成的目标分子是如今中国最复杂的分子,花了多少年?”涂永强答道:“14年。 ”

    参与这项工作的史雷博士回忆说,这项工作又推动了另一个新型反应——醇碳氢活化构筑碳碳键反应的发现。当时涂永强要他放下主流工作,突击优化、拓展这个反应,他想不通,后来只能听从,研究结果颇受业内嘉奖,并于2004年在顶级刊物《美国化学会志》上发表论文,他也因此获得欧洲最有名气的德国洪堡奖学金和居里奖学金,回国就被哈工大聘为教授。张书宇博士继续深化这项工作,成绩十分优秀,后来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和宾州州立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回国即争取到国家青年千人计划,现为上海交通大学大副教授。

    涂永强曾总结过指导研究生的三段论:年轻时亲自带着做,年老时旁边看着做,力不从心、无暇顾及时听着做。直到2003年涂永强45岁时,他都在实验室带着学生一起做实验, 这使得研究室的工作推进很快。 之后,随着国家重点实验室管理工作增多、体力渐渐欠佳,徐永强只得偶尔看着学生做,更多的则是听学生汇报后提出工作建议。涂永强深知,这样的方法,工作进度和学生的收获就不如他亲自到现场带学生那样理想。想到当年的黄文魁先生,去世前54岁时还在实验室做实验,涂永强就觉得有些愧疚。他经常告诫学生,要训练科学、准确和高效的实验技能,要训练自己的想象力和创新思维,在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漫不经心。一旦学生稍有马虎,他都会让学生重做一遍,目的是培养学生的严谨性。“自然科学不是做文章,可以挥挥洒酒。有时需要严谨的设计和规范的操作,但有时又需要非理性的设想和大胆的试验,善于开拓与创新始终是我们提倡的。”

    涂永强抓实验室工作,把重点放在三个方面:引进青年人才、推短频快的成果、提升仪器平台建设,确保2005年和12009年评估过关,让实验室达到全国中上水平——这是涂永强的脱贫目标。 涂永强认为,抓人才,就得广泛收集人才信息,重点动员有兰大或西北情结的人才,具体谈条件,然后向学校要政策和资源。现在实验室的中青年带头人和骨干力量如厍学功、王为、张浩力、樊春安、房建国、邵向锋、韩丙教授等,都是涂永强在任期内引进的。抓成果,就得盯住有潜力的科研人员,跟踪有希望的课题,及时调补人财物,具体科研问题现场讨论,时时催促工作进展,还多次到国家有关部委争取课题经费。

    磨刀不误砍柴工。如今回溯过去,一大批顶级学术论文、国家和省部级科研奖励以及重点重大项目,都是在这期间产生的。加快平台建设,一方面满足科研需要,另一方面是提升实验室的实力和显示度。为此,涂永强说服校领导,先借用100万美金,购买两台核磁共振仪,还有多台中档仪器及常规化设备,平台建设一下子位居全国同类实验室的前列。10年精心修炼,国家重点实验室在涂永强的领导下两次评估过关,为后续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人生旅途有时因为意外而充满了许多趣味。2009年, 涂永强到上海浦东开会,在上海著名的地标建筑——明珠塔前, 意外地遇到英国皇家化学会《化学快讯》杂志的几个负责人,其中罗伯特.英格森是出版行业的知名人士,同时也是一个化学家。徐永强惊讶于这个偶遇,罗伯特.英格森也对自己遇到徐永强感到意外,两人相谈甚欢,仿若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两人从未见面,但都知道对方的名字。罗伯特.英格森十分欣赏涂永强的能力和眼界,认为涂永强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化学家。回英国一周后, 他向涂永强约稿,希望涂永强为英国皇家化学会的《化学评论》杂志撰写综述,对涂永强研究领域的现状、成就、展望,进行梳理、归纳和总结。撰写这样的文章,对研究领域如果没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和宏观的把握,纵有千言万语,也毫无权威可言。换句话说,作者自己必须要有引领性的工作,并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 审视、俯瞰、主导整个领域,才会有更多的同行跟进。涂永强本身就是一个亲历者,对这个研究领域不仅非常了解,而且有独到的见解,所以涂永强在短时间内便一气呵成写成这篇综述。罗伯特:英格森收到文章后,很快以此作为用头文章发表在《化学评论》上,如今这篇论文被引用300多次。

    《化学评论》杂志因其巨大的影响力,在国际化学界有着很高的威望。徐永强的文章发表后,就被聘为英国皇家化学会的著名期刊《化学快讯》(ChemCommun, 1964年创刊 )的副主编,负责亚洲地区有机合成化学稿件的评审、录用工作。涂永强充分整合《化学快讯》的资源,联系全球的副主编,在兰州大学举办了-次 《化学快讯》 学术研讨会,主题就是探讨新的有机合成反应和方法的现状和未来趋势,在业界引起广泛引响和关注。徐永强的科研水平和学术成就,得到国际同行越来越多的认可,其国际影响力也在迅速提升。

    进入新世纪以来,特别是2004年获得国家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以后,涂永强的研究频频闪耀光芒,他的研究方向更有特色、更具前瞻性和前沿性。徐永强发挥大兵团作战的集群效应,带领他的团队奋战在实验室里,白天与晚上因为过于快速交替而令交界变得模糊,节假日、周末、生日“置换”成工作日,“研究” 才是工作和生活的中心词,整个团队,显示出超强的研究激情和研究能力。正是在敢打硬拼的精神驱动下,徐永强和他的团队取得一系列的研究成果, 发表在顶级刊物上的论文也越来越多,至今已发表两百多篇论文,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和推崇,涂永强多次应邀出席国际学术会议并作大会报告。

    涂永强的主攻方向——复杂结构天然有机化合物的全合成及合成方法研究,在国内外很有影响。在构筑季碳结构、碳-碳键及碳-杂原子键方面形成了新特点。用串联重排反应合成生物活性分子更是让涂永强沉醉其中,他设计合成了20多个结构复杂且具重要生物活性的分子,其中抗老年痴呆症药物“加兰他敏”合成的专利路线,具有极高的产业化价值。

    在自然科学研究领域,某个成果被权威杂志或权威人士正面评价和引用,说明这个成果在业界已达到很高水准。涂永强在研究二氢沉香呋喃倍半萜的合成时,探索出独特的“涂式方法”,这个方法被2002年《化学评论》杂志所评述。上世纪在片呐重排研究领域一度成为擂主的知名教授Overman,在访问兰州大学时也不得不佩服涂永强的工作,并在权威杂志《自然》上评价涂永强的诸多创新点。斯坦福大学知名教授Wender也致信涂永强,赞赏他用一一步串联重排构筑多环的工作。

    癌症、心脑血管病以及神经退行性疾病,都是人类面临的重大疾病,多年来,无数科学家投身于研制相关药物,致力于人类健康的改善。涂永强所做的上述研究,就是喂研究药物提供物质基础。如果把研制药物当作人们攻克疾病的末端的话,那么,涂永强的研究就是先行者。从逻辑的角度看,没有先行,也就没有后续。鲜为人知的是,涂永强其实也做了许多后端工作,他获得过国家科技部重大新药项目支持,为制药行业发展,优化过多种工艺技术,主要有抗癌药物紫杉醇侧链的合成,心脑血管病药物立普托的合成,还有阿维菌素衍生药物(2015年获得诺贝尔奖)的合成,等等。这些工作,还为兰州大学争取到了60多万元的奖学金。

    放眼国际,中国的化学研究最接近国际水平,许多研究甚至处于世界的前沿地位。包括新的杂环丙烷醇重排/还原串联反应研究及其在复杂天然产物合成中的应用等诸多研究,从起点开始就以凌厉的身姿快步领跑,成为领域的权威。国际两家著名的出版社在准出《有机合成大全》《有机合成》大型工具书和学术专著时,从全球选择权威化学家写书稿,涂永强受邀撰写“半片呐重排反应”和“路易斯酸/碱促进的串联反应”两个章节,体量达数万字——涂永强的研究,已载入科研教学的工具和参考书行列。一百多年来,国际化学界数以百计人在研究片呐重排反应,发表的论文总数迄今多达1300多篇,而涂永强一个人的文献就占了70多篇。最近20年,涂永强研究小组的贡献占全球半数以上,比美国科学院院士Overman教授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贡献要大得多,这从一个侧面说明涂永强在串联重排反应研究领域中的地位。在国际串联重排反应研究领域,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涂永强”这个名字。

    涂永强在不断追求科学创新的同时,也在努力培育科学英才。“如果研究生以后的工作比我好,那是让人开心的事,也是应该的,否则科学就得不到发展。”涂永强常常这样期望研究生。他要求研究生要有创新、开拓精神,还要稳健发展。20年来,涂永强已培养50多名博士、硕士研究生,其中半数以上在中国名校担任教授或在美国企业做研发骨干。

    2009年在涂永强的人生中呈现出别样的色彩。这一年,因为在有机化学研究领域取得的诸多重大成果和影响力,他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在他的人生履历中一系列的奖项成为一个个鼓励的信号,鞭策他在科学的道路上跋涉不止:1992年获“中国化学会优秀青年化学奖”;1993年获“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二等奖”;2000年获香港求是科技基金会“杰出青年学者奖”;2001年获首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有机化学创新群体”基金并任学术带头人;2002年和2006年两次获“甘肃省科技一等奖”;2004年获聘“长江学者特聘教授”;2005年获美国李来公司“科技成就奖”;2014年被上海交通大学聘为致远讲席教授……从当初青涩的本科生,到蜚声国际的化学家,涂永强用真诚与激情,书写了一个贵州农家弟子的人生篇章。

涂永强向人们展开了一个神秘多姿的化学世界。化学是物质科学中心学科,它可产生多达1060个物质,其中包含未来新材料、新药物等,没有化学就没有现代社会,也不会有未来的理想社会。就像十九和二十世纪腾飞的工业革命一样,如果没有合成氨、塑料,没有诺贝尔发明的硝化甘油炸药,我们今天的社会是个怎样的情形呢?当世界变得越来越漂亮,你是否想到,化学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每个生命个体,都是化学的载体,或者说是化学的具体体现。化学的魅力不只是那些斑斓的化学试剂,而在于不断产生的新功能物质和变化规律,它让这个社会的文明处于不断升级的状态。每天,涂永强穿过校园广场和树林抵达实验室,感受到的就是这种状态。一段几百米的路程,他不断地重复,并且用了整整一生,但永远是逐梦者创新的姿态。



(内容来源于贵州省科协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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